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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姻的表情（第1页）

她本出身于大户人家，天资聪慧，相貌清秀，无奈家道中落，父亡兄猝，与母亲相依为命，四处漂泊。经别人撮合，与一位会几套拳脚功夫的身材矮小的男人结合。功夫是男人的饭碗，没什么正经职业，只得靠走江湖为生。三朋四友“义”字当先，在外很长时间方才回家一趟，夫妻感情逐渐疏淡，她常独守孤灯到夜半。回忆昔日娘家的奢华面对今天的寂寞，一股难言的辛酸使她早早学会了吸烟，烟是旱烟，初始呛得流泪，后来就慢慢上了瘾。她一生生了六个孩子，前四个都夭折了，存活了后面的两个。每当埋掉一个孩子，她都会在夜里再次跑到坟上看看孩子是否会活转过来。但男人似乎没这么多精力疼惜妻儿，他关心的只有自己，或许还有他的那帮朋友。她和他分居了，很多年没在一起，直到他去世。虽然临到老时，她也尽着妻子的本分照顾他的起居，心却是冷的了。她曾在灯下为他做过许多双鞋，她曾背着孩子挪着小脚跋涉千里去寻他，临了，终究还是一场空。她就在等待和无助中度过了一辈子。她73岁的时候，突发脑溢血去世。儿子们把她和他还是葬在了一起，墓碑上是两个人的名字。她是我的奶奶。

她和他是在大学里相恋的。他开始追她时，她嫌他貌丑没答应。他锲而不舍，发誓历尽千辛万苦一定要把她追到手。后来她还是被他的执着感动了。毕业后，她随他回到了他的家乡，两人在一个单位上班。他小心地呵护她，情人节有玫瑰，生日有蛋糕，就连“三。八妇女节”他也不忘送她一件心仪的礼物。他们结婚了，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。但灾难却如同天降，她突然出了车祸致使身体高位截瘫，以后的日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。她接受不了这噩梦一般的变故，试图自杀，但她实在舍不得他和一岁多的儿子。现实的残酷使笑容再也同他无缘了，忧郁凝固在脸上，年轻的他一下变老了许多。以后的日子如何打发？公司的效益已在逐渐滑坡，孩子又小，她也需要照顾。他的身上多了几重负累，足以压得喘不过气来，他真想一觉睡去再不醒来。然而生活还在继续，他得面对，虽然他逐渐有些厌烦这种生活，甚至包括她。她已感觉到他的无奈和深藏的怨气，过去的美好已然成为过去“执子之手，与之偕老”、“同甘共苦”的承诺只是在一种特殊情境下的表达方式而已，本不该太认真的。她深刻地理解这一切。她提出了离婚，不过他尚未答应，现在仍生活在一起，夫妻之间极少交流，更没有欢声笑语。她是我的朋友。

她和他共同生活了五十年，挨过饿，住过草房，从没有想过分开。他们有一个儿子，独苗，因为从小受宠霸道得很，后又娶一刁泼媳妇，更是对老人不孝不敬。四口人只好分成两家过，她和他相依为命。幸好种有二亩菜园，每天太阳未升，他就用三轮车载着她到地里去，耕田、浇水，把地收拾得规正又肥实；太阳落山时，他又沿着原路线与她说着话慢悠悠地回家来，倒也显不出寂寞的痕迹。两人经济不很宽裕，每天牛奶车过只给他们放下半斤奶，她添水熬一小锅两人一起喝。恩爱的日子如何阻挡得了岁月的车轮呢？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，人瘦得厉害像一株干枯的高粱，后来便倒在了床上再无法下地。她守在他身边侍侯他，到处捡干柴为他熬鱼汤。但他还是在去年最冷的时候去了，抛下孤单的她。冬天暖洋洋的太阳升起来了，她一个人搬个马扎坐在光影里，眼睛呆滞无神，一副无所思无所忆的样子。她已不能去田里翻翻种种，只靠村里每月几十元的养老金生活，随着光阴挪步走向他的所在。她是我的邻居。

现实中的婚姻可以有很多种表情，笑的、哭的、木然的、无奈的生命便在这种种表情的背后悄然流逝，静得居然听不到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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