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早就站满了人,为首的几个是镇上最有名的花酒楼的伙计,因着店里老板娘做事有别他人,对自己手下的姑娘,还有杂役伙计,甚至哪怕是拿来挡麻烦的打手,也都厚待至极,眼前人长相明明是粗人模样,没想到穿着上却讲究不少,初冬时节,都穿着中厚棉织外袍,腰间系着的束带当心都镶着一点翠玉,倒是不大,可衬着衣冠越发神气昂然。
“姑娘,不带些物件吗?”
几人中有一男子站出来,先是打眼扫过一遍眼前人,却见她只是双手背后,眼眶微红,下巴处还有几滴水珠挂着,身上并无其他包袱行李。
陈翩儿一时之间说不出话,因着自打知道舅舅这番心思,她便不吃不喝借此抵抗,因为知道那地方都是野男人寻乐去的,村里妇孺对那里的女子都是不屑讲起,有时候闲言碎语,要是不留神念出来那老板娘的名字,便自掌嘴,还要呸上几声,活像是提起什么万万不可说的东西。
所以陈翩儿也厌恶那地方,痛恨那地方,但同他人不一样,她只是恨这种地方存在,恨丢下家中妻女,到那里寻欢作乐做龌龊事的男人,甚至没由得想为何没有官府去抓,去管,对于那里的女子,她倒无甚看法,说不上谈之变色,可也并不同情可怜。
只是今时今日,她竟也要走这条不归路,她甚在饿的昏睡过去时候梦到去了那处后的事情,梦到满脸堆笑的男人将自己逼至角落,再带着一身酒味说着污言秽语脱衣上塌。
这也是为何,她今日决定要同舅舅去时,趁他不备藏起了桌下的剪刀。
如今来人如此客气,她倒一时不适应起来,可随即自己心中明了,这是怕自己不愿配合,不肯听话使的手段,待到去了那处,就什么都不由自己了,纵使要死要活,也爬不出那个泥潭了。
“你们本就是要我这条贱命,我再拿什么,倒成累赘了。”
陈贵回身瞪她一眼,她却仰头,不看陈贵。
男子似乎并不在意这般回应,也不接话,只是笑笑,然后转身指指身后,陈翩儿这才看到有一顶矮轿。
“大爷,用不着,我们这都贱人家的孩子,走着就去了。”陈贵凑到男子跟前,耸肩弯腰,活活低了半头。
“是规矩,我们也是照办。”说完回眸看着站在他身后的陈翩儿。
陈翩儿环视一圈,这里是小村子,消息自是怎么也藏不住,除了来接人的几个男人,村中老小闲人,也都在十步外的地方聚团,一个个扯着脖子往这边看,虽有窃窃私语,可他们这里讲话,还是可以听的一清二楚。
陈翩儿几乎马上就收了视线,她不想同这些人有眼神交流,这里面有去年帮自己追回逃圈的羊的沈伯,还有小时候就给自己缝补过衣服的郑大娘。
她没由得生出一股子烦闷,似乎在此刻,她辜负了很多人,在众人的面前,犯了一个绝不该犯的弥天大错,这个错,让她没胆子再看一眼沈伯,没脸和郑大娘道一声别。
她快步走向矮轿,掀开帘子转身坐了进去,在帘子落下的那一刻,四周都昏暗起来,不再有初冬寒风,不再有杂乱目光。
她的心似乎终于静下来许多。
陈贵探头探脑的看向轿子处,旋即觉着手上一沉,面前男子递给自己一个布袋,这份量,这声响,不会错。
“你不必送了,事成两清。”男子也不等他反应,甚至连他的陪笑都不待看,回身挥手。
“起。”
人潮开始攒动起来,跟着这轿子一并向前挪去,人们的私语也不再遮掩,都成了难不入耳的议论声。
陈翩儿的手扯着衣服的衣角,反复揉搓,牙齿咬住下唇,目视前方的帘子随轿晃动。
不能哭。
一定不能哭。
人们的议论声越发大了起来,有人咒骂陈贵不是人,也有人揪心老天爷作弄人。
可直到议论声中,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厚重叹息传来,陈翩儿眼眶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,断了线似的滴在手背上。
那是郑大娘,是每逢家里枣树结枣,会给自己满满一捧的好大娘。
也是在提起风尘女子时候最痛恨,最瞧不起的妇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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